冰心的宗教信仰

梁锡华

 

    冰心(谢婉莹)是20年代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作家。从20年代到40年代,读她作品的人千千万万;一直到今天,她还有她的读者,虽然盛况不若当年了。冰心作品中的宗教思想,是多人能道的。有人认为那是基督教的义理,但事实上其中藤蔓纠缠。本文按这方面试加探讨,所根据的,是她两本有代表性的集子,即“冰心散文集”和“冰心诗集”。“冰心小说集”很著名,她40年代以后的作品在中国大陆很畅销,但都和本文主题无大关系,所以不加征引。

    看光景,冰心出身基督教家庭,她在《南归》里写她母亲灵堂的布置,有下面的话:

      棺前仍旧点着一对高高的白烛。紫绒的桌罩下立着一个银十字架。母亲慈爱纯洁的

灵魂,长久依傍在上帝的旁边了。

 

    冰心念贝满中学和燕京大学,属于所谓中国的基督教贵族学校。以后赴美深造,进威尔斯利大学(Wellesley College),也是同类的学府。由此可见她的宗教背景是一线相沿的,不过我们却不清楚她个人所属的,是哪一个基督教宗派。在没有肯定她的信仰实质之先,让我们先看看她的有关活动。

冰心的诗文没有专以她个人信仰为题的。基督徒生活中的祈祷,她在《南归》一文中提及两处,都是因母病而发,完全出乎惊怕和哀悯,有点俗语所谓急时抱佛脚的情形。《春水·九十八》有:

 

      我不会表现万全的爱,

      我只虔诚的祷告着。

 

    两行诗,其中的祷告很有谦卑的意思,没有任何乖违《圣经》教训的味儿。

    《画——诗》这篇文章算是宗教气息最浓的。作者讲到牧人寻迷羊那幅名画,摘录诗篇第二十三篇第三节和第十九篇首节的经文:

 

        上帝是我的牧者——使我心里苏醒——诸天述说上帝的荣耀,穹苍传扬他手所创造

的……无言无语……声音却流通地极!

 

    上引的文字显然出自和合译本,可是并不准确。这件事惟一的解释,就是冰心并没有记牢这两处多人能背诵的经节,而又随便地采撷入文,于是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。这件事并非严重,但下面的一则例子就较为不妥了:冰心在《寄小读者·通讯十二》谈母爱时说:

        我只愿这一心一念,永住永存,尽我在世的光阴,来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爱!圣

保罗在他的书信里,说过一句石破天惊的话,是:“我为这福音的奥秘,做了带锁链的

使者。”一个使者,却是带着奥妙的爱的锁链的!

 

这里作者歌颂母爱而引出以弗所书第六章第二十节,接着把“带锁链的使者”说成是“带奥妙的爱的锁链”。按经文所示,使徒保罗所说的“带锁链”,明指因传福音受迫害而言,冰心把这事扯到爱已经离题,从爱搭往母爱更属不伦不类了。冰心不熟习《圣经》是无疑的。事实上,她对圣经并不全心信服。《春水》第一百三十九首说:

 

      这奔涌的心潮

       只索倩《楞严》来壅塞了。

      无力的人呵!

       究竟会悟到“空不空”么?

 

这样的诗句,让释氏作家下笔才算恰如其分。至于基督徒,当心潮奔涌,不论所因为何,投靠的对象是上帝,是上帝启示的话,而不是楞严经,也不是悟空的道理。他若有所寻求,如果心中愁苦,就向上帝倾心吐意(撒母耳记上第一章第十五节),如果奋进乏力,就向上帝投靠,以祈如鹰展翅上腾(以赛亚书第四十章,卅一节)。

    冰心非基督教的佛家思想,在《寄小读者》中,也有流露。她说到自己身受病患与别离的苦痛,就认为是:“佛说:‘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’”(通讯十五)。当念到姊弟之情,她看之为佛家的因缘关系(通讯二十三)。稍懂基督教教义的人都知道,上述的入地狱思想,以及盼转世藉结来生缘的思想,绝非基督信徒的意识。既信,就没有下地狱的问题(《约翰福音》第五章第二十四节),而来生的关系,是没有今天人间那种五伦的(《马可福音》十二章第十八节至二十五节)。此外,在《南归》中所提到为母亲疾病向“圣母”哀求;母亲死后在灵堂焚香;以及向父亲下跪拜寿等举动,都表明作者所行越出基督徒的信仰范围。

    至此我们要问,冰心的信仰实质,到底是怎样的?

在《往事》第一篇,她说:“在宇宙之始,也只有一个造物者。”这可以说明她的一神信仰。这个神,粗略看来应该是基督教的上帝,因为她不时提到上帝的名字。下面的诗句触及信仰,我们且听其中的信息:

 

      信仰将青年人

       扶上“服从”的高塔以后,

       便把“思想”的梯儿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春水·六十七》

      当我自己在黑暗幽远的道上

       当心的慢慢走着,

       我只倾听着自己的足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春水·六十八》

      聪明人!

       在这漠漠的世界上,

      只能提着“自信”的灯儿

       进行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春水·九十》

 

上面引文所表示的,是信仰导人成为只会服从而不懂思想的废物,因此聪明人在这黑暗的世界,只好靠自己摸索前行。这里的非基督教思想是十分明确的了。当然,把信仰解释为宗教外的事物,例如某些政党的主义,结论会完全不同;但无论如何,按《圣经》的教训,基督徒走在人生路上,倾听的应该是上帝的启示(参《马可福音》第九章第二至八节),而不是“自己的足音”,所提的灯应该是“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”的“真光”耶稣基督(参《约翰福音》第一章九节),而不是“自信”。冰心也许不知道,但按《旧约》先知的话,人提自己的灯在黑暗中走路而不靠上帝,是危险万分的,且看以赛亚书第五十章末两节:“你们中间谁是敬畏耶和华听从他仆人之话的?这人行在暗中,没有亮光,当依靠耶和华的名,仗赖自己的上帝。凡你们点火用火把围绕自己的,可以行在你们的火焰里,并你们所点的火把中。这是我手所定的,你们必躺在悲惨之中。”

    冰心在她的作品内,有很清楚的、正面的关于信仰的话。1920年,她在《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》一文内说道:

 

      你的极端信仰——你的“宇宙和个人的灵中间有一大调和”的信仰,你的存蓄“天

然的美感”,发挥“天然美感”的诗词,都渗入我的脑海中,和我原来的“不能言说”

的思想,一缕缕的合成琴弦,奏出缥渺神奇无调无声的音乐。

 

上文所指的不但是文学创作,也是宗教信仰;关于后者,且看《赞美所见》文内首段的自白语可知:

 

      与秀在湖旁并坐,谈到我生平宗教的思想,完全从自然之美感得来。不但山水,看

见美人也不是例外!

 

所谓“自然之美感”,很清楚就是《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》里头的“天然的美感”。泰戈尔

的自然崇拜,就是冰心的自然崇拜。这不是正宗的基督教信仰,而是浪漫主义者的泛神论,也可说是一种惟美的追求。《赞美所见》笔锋所指,除大自然外兼及“美人”,是惟美追求的另一面表现;所以冰心在该文内有如下的吟咏:

 

      嗟乎 粲者!

      我因你赞美了万能的上帝,

      嗟乎 粲者!

      你引导我步步归向于信仰的天家。

 

冰心的泛神论思想,使她也写出如下诗句:

 

      万有都蕴藏着上帝,

      万有都表现着上帝;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向往》

 

    冰心是一个有浓厚传统气息的中国女子,但在泛神论思想影响下,她会做些常人不为的事情。例如《寄小读者·通讯二十九》记载她在1924年夏之某日下午,在山上欣赏晚霞:

 

    似乎听到了那夕阳下落的声音。这时我骤然间觉得弱小的心灵,被这伟大的印象,

升举到高空,又倏然间被压落在海底!我觉出了造化的庄严,一身之幼稚,病后的我,

在这四周艳射的景象中,竟伏于纤草之上,呜咽不止!

 

而这类浪漫的泛神论者行径,徐志摩在英国有行之(见《我所知道的康桥》);冰心和徐氏的共同偶像泰戈尔也行之(见The Religion of Man),而德国19世纪浪漫派作家提克LudwigTieck,更是向自然绮丽景象下跪崇拜的祖师了。(参梁实秋《与自然同化》)也许有人要为冰心辩说,她的所行,和旧约诗篇作者在第八和九十五篇所表达的岂非原则相同吗?不错,“我觉出了造化的庄严”和“耶和华我们的主啊,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”以及“来啊,我们要屈身敬拜,在造我们的耶和华面前跪下”外表是相似的,但我们从冰心整个思想面貌来判断,就不难发见她在这类事上,是以绮丽和所谓纯美的人、事、物本身为对象,这就决定了她的观点近泛神论而不近基督教。再者,她对于生死的看法,也显得和基督教的思想颇有距离。她在《‘无限之生’的界线》一文,痛快淋漓地发表了她的泰戈尔式见解。她藉着一个已死的朋友之口,说明生和死原没有分别,“不过都是‘无限之生的界线’”,生人和死人各处一方而又依然结合,且和宇宙万物相结合。这个结合到了完美之境,便是天国和极乐世界。这点泛神论思想的最高峰,就是“万全的爱,无限的结合,是不分生——死——人——物的”,人生的惟一意义,就是奔跑那条“‘完全结合’的道路”。要辨析冰心这种思想,翻《圣经》是徒劳的,但打开泰戈尔那本The Religion of Man就了然于胸了;而泰氏宣扬的道理,原出自印度教的吠陀经。冰心说的“无限的结合”,即印度教揭橥的“梵”(梵文称Brahmana)。泰戈尔曾就梵我不二的妙谛,说过下面的话:

 

      梵是绝对真理。凭隔绝一切的个人心思不能领会梵,文字也不能描述梵,但我们只

能通过个人无限的完全结合去认识梵。

 

泰戈尔的宗教思想不全是印度教的,其中有佛教和基督教的影响。冰心虽然名义上是基督徒,但她的作品,不免令人感觉她接受泰戈尔比接受耶稣更多。她无论在哪方面,流露出来那个一般人称为基督教的东西,是稀释过的,甚至是搀杂过的。它既是耶、是佛、是印,也是非耶、非佛、非印。它的美在于斑驳,它的丑在于不纯;到底是美是丑,那系乎论者个人之见。至于冰心诗文间常出现的“上帝啊”、“天父啊”、“天使”、“安琪儿”等词,可以说和宗教毫无关系;这类20年代中国新文学作家的西化流风,正所谓人人得而播之,作用全属装饰,和近世青年悬金项链和金属十字架以为时髦完全一样。

   最后值得一提的,是冰心诗文中的母爱。这一点可以说人所共知。需要补充的乃是,以基督教观点立论,她高举母爱竟达到荒唐的地步。姑选若干段节以为证:

 

      她(母亲)的爱不但包围我,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……小朋友!告诉你一

句小孩以为是极浅显,而大人以为是极高深的话:“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!”……

请小朋友们和我同声赞美!只有普天下母亲的爱……是一般的长阔高深,分毫都不差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《寄小读者·通讯十》)

        为此我透彻的觉悟,我死心塌地的肯定了我们居住的世界是极乐的。“母亲的爱”

打千百转身,在世上幻出人和人,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。这如火如荼的爱力,

使这疲缓的人世,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!……我只愿这一生一念,永住永存,尽我在世

的光阴,来讴歌颂扬这种神圣无边的爱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同上,通讯十二)

        母亲!……除了你,谁是我永久灵魂之归宿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同上,通讯二十八)

       母亲啊!你是荷叶,我是红莲。心中的雨点来了,除了你,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 荫蔽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《往事·七》)

 

基督教的《圣经》明白揭示,说世界是创造也罢,建造也罢,总是上帝之工(见《创世记》第一章);长阔高深的爱,是基督的爱(见以弗所书第三章第十七至十九节);人要寻的归宿、荫蔽、平安、福乐,都不在上帝之外(见诗篇多处经节,特别第九十、九十一、一二一诸篇以及四福音并使徒书信)。可是,冰心把这一切全归功于母爱。冰心诗文的思想,和圣经的教训显然有抵触,而最严重的一点,应该在母爱问题上。冰心赴美留学之后,对泰戈尔的崇拜减弱了(见《寄小读者·通讯二十一》),对母亲的歌颂,变得更热烈,但却没有借《圣经》的话更深地认识上帝的爱;难怪母亲逝世后,她在“南归”内哀诉:“我真怕,彻骨的怕,怎么好?”又说:“人生何等的短促,何等的无定,何等的虚空呵!”此外,她藉“诗的女神”形容自己(见《诗的女神》及《寄小读者·通讯二十七》,说明她整个人,就是“满蕴着温柔,微带着忧愁”。这可能是中国的传统闺秀形象,但不是标准的基督徒形象。后者固然不缺谦卑温柔,但却是“一无罣虑”(腓立比书第四章第四至五节)、努力奋进(同书第三章第十三、第十四节)、“挺身昂首”的(《路加福音》第二十一章第二十八节)。

    冰心的宗教信仰,颇能代表她那一代基督徒中某些人的信仰。他们出身中上的书香之家,在中国文化传统中长大。他们甩不开沉重的儒、释、道思想包袱,而又接受多方的新知影响,以至本身的宗教信仰,显为驳杂支离。他们先是被家庭局限,接着是自我局限于爱的狭小天地中,于是成了温室的娇柔小花草。虽然也叫做基督徒,他们对于使徒以及其他基督徒面对凶险、在狂风暴雨的环境下“打那美好的仗”(提摩太前书第一章第十八节;后书第四章第七节)的人生之一面,缺乏体验,也无能书写。

    冰心1950年以后的作品,一洗旧日的姿致和情态而着力宣扬社会主义。这是为求保住原来的一点子信仰呢,还是真的倡导新政治信仰呢?这个问题之难以解答,也不单在冰心一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选自《且道阴晴圆缺》,台北远景出版公司1983年版)